历史题材进入儿童剧,并不意味着可以将历史的复杂性和厚度一并削减,应该在儿童与历史真实之间建立有效连接。沈阳话剧团创作的儿童剧《第八张照片》,没有将战争作为需要被灌输的知识,而是从一个孩子的生活经验出发,呈现她对历史的理解与成长。
全剧以老年林凤娇的一场梦展开,时间回到1931年的沈阳北市场。那时的她还只是会钻窗、滑滑梯、偷吃窝窝头、围着糖人张撒娇的“小凤凰”。这些日常细节,使历史中的儿童有了鲜活的面容。父母被侵略者杀害,仇恨早已进入她的童年。因此,“我等不及长大了再报仇”这样的话格外准确,带着孩子特有的急切,爱憎分明,对勇敢的理解仍为直接,以为有了胆量就应该立即行动。
全剧并未让这种源于童真的勇敢简单延续下去。糖人张之死,使林凤娇再次面对无法挽回的失去,也使她对勇敢的理解遭遇了更为复杂的考验。尤其令她困惑的是,从事地下工作的李曼云老师为什么没有站出来保护糖人张。在孩子看来,好人理应救助好人,这近乎天然。地下斗争所要求的隐忍,却难以被这种直接的判断所理解。戏剧冲突由此深入人物内心,善恶的判断依然清楚,如何采取行动却不再简单。林凤娇的困惑揭示了成长必须面对的问题——仅凭胆量和愤怒,能否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剧作保留这份“不理解”,使人物认知的变化有了新的起点。她逐渐认识到,行动还要考虑时机、方式与后果,保护他人有时也意味着克制立即冲出去的冲动。对责任与牺牲的理解,只有落实到这样的具体处境中,才不至于成为强行附加在儿童身上的成人道理。因此,《第八张照片》没有站在成人立场替孩子预设答案,而是保留了儿童认识历史的过程,让成长在经历与选择中逐渐发生。
《第八张照片》没有将儿童经验视为历史叙事的附属,相反,让童趣和想象逻辑融入戏剧行动之中,让儿童经验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力量。面对敌人对“影子人”的追捕,林凤娇提出“我们都是影子人”的办法,想到用更多的“影子”掩护敌人要找的人。孩子们没有成人世界复杂的行动经验,但捉迷藏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游戏,隐藏、寻找、转换身份,都是游戏中早已习得的规则。孩子们熟悉街巷,原本用于嬉闹的本领也有了保护他人的可能,北市场的巷道随之从游戏场所转化为抗争的空间。糖人张之死使孩子们的机智带有真实的分量,他们开始运用自己的经验回应危险,在力所能及的行动中学习担当。
剧中的糖人、拨浪鼓和相机等小物件,既让儿童从熟悉的生活出发走近历史,也串联起人物成长与全剧的记忆结构。相机最初只是让林凤娇着迷的新鲜物件,她不断追问李曼云“你是谁”“这是什么”“怎么有这么小的相机”,即使被不断催促离开,仍执着于弄清楚相机的秘密。正是在这份儿童式的好奇中,林凤娇逐渐靠近了历史的现场,慢慢懂得为亲历之事留下凭据。照片由此兼具历史见证与情感寄托的双重意义:它保存事件的痕迹,也留住那些曾经生活、最终牺牲的人。七张老照片串联往事,让老年林凤娇的回望有了具体依托。照片上的人仍然可见,现实中的重逢却已不可能,这一落差为结尾的“第八张照片”积蓄了情感力量。那张跨越时空的合影,使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团聚在舞台上得以呈现,前七张照片所承载的记忆,也由此转化为对逝者的告慰。
童年的林凤娇举起相机保存见闻,老年的林凤娇重温照片,使牺牲者的生命故事得以延续。“孩子啊别害怕,不要泪光闪闪,把窗外的世界收进你的行囊”,这句歌词也因此有了具体内容:她带走了北市场的街巷、糖人与嬉闹,也带走了对再未归来者的记忆。成长意味着学会带着伤痛生活,并把记忆交给后来者。当个人往事经由舞台向今天的观众敞开,童年经验便成为理解共同历史的入口,使观众看见历史中的人如何生活、为何牺牲,又如何被后来者记住,最终理解历史、抵达共同记忆。
(牛胜利 作者系东北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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