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题材的文艺作品,天然面对一个美学难题:表现那场战争的惨烈与崇高,如何自然真情而不故作沉重,如何能见血肉而不强贴标签。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上,曲艺短篇《老兵捐献》找到了“以轻承重”这条路径,将镜头对准七十余年后一位老兵走进纪念馆捐献文物的寻常午后。
《老兵捐献》的主人公孙景坤是“七一勋章”获得者、中宣部授予的“时代楷模”和第八届全国道德模范。1948年他告别新婚五天的妻子参军,从四平打到海南,又从海南奔赴朝鲜,荣立过一等功。1955年复员后,他回乡隐姓埋名务农四十多年。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征集文物,老人才从那个锁了几十年的箱底,拿出他的立功证书。编剧崔晓当年接受创作任务,从全国道德模范张伯礼、张桂梅、钟南山等英模名单中选中的,恰恰是最沉默的这一个——他的伤痕不为人知,他的沉默震耳欲聋。这份深藏,正是《老兵捐献》最想叩问、最想致敬的精神内核,全剧通过三个情感支点的设计,举重若轻地实现这一精神内核的舞台呈现。
第一个情感支点落在“老兵”的女儿身上。她说“这些证书、喜报、老照片,我也是头一次看到”,女儿对父亲一生的“无知”,恰恰印证了英雄深藏功名的彻底;第二个情感支点落在馆长和馆员身上。他们从“向老兵致敬”到“老英雄品德高尚,气贯长虹”,完成的是社会对英雄的发现与“追认”;而最有力的情感支点,落在老兵与牺牲战友之间——他在星空独白中唱出“每一颗星都像是我的战友,年轻的面容”,他说“(我)不是英雄,英雄都没回来”,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实则有千钧重!这位幸存回家的沉默“老兵”,是在默默地替战友活下去。而他站出来捐献,捐的不是自己的功绩,而是给战友们争一个名分:证明那些没体会过新婚、没体会过儿女绕膝的年轻战友们,曾经活过!作品选择以简驭繁的这份克制,正与老兵一生的沉默彼此呼应,完成了对英雄最深沉的致敬。
这种“举重若轻”的美学追求,贯穿于舞台呈现的全程。它是一把轮椅上的“静”—— 老兵坐着轮椅上场,没有夸张外放的肢体,没有大开大合的调度,所有沉甸甸的历史,都静置在那辆沉默的轮椅上;它是一段唱腔的“收”—— “老兵”的扮演者张春丰每次唱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眼望满天繁星”,总要空几拍再开口,是为了压住演员自己喷薄欲出的哭腔,那几拍空出来的沉默,比任何高腔都更重;它是一束灯光的“幻”—— 音效中炮火枪声响起,红色灯光闪烁,仅以光影的明灭让观众在脑中补全那些不能也不忍直视的画面。一把轮椅、一段空白、一束光影——轻的是形式,重的,是英雄魂。
《老兵捐献》最可贵的艺术自觉在于,它找到了二人转艺术特征与题材之间的内在契合。二人转“依字行腔”,讲究字正腔圆而情真意切,用丰富的润腔技巧塑造人物。于是我们看到,赵海燕扮演的纪念馆“馆长”以一段“我听说咱丹东有位老人”的唱腔轻巧引出老兵的传奇,行腔端庄大气,正面直陈老兵的赫赫战功;女儿一段“辽沈战役平津战役他打头阵,解放长沙解放海南阵阵都冲锋”字字清脆含情,几句唱便将一个女儿既骄傲又心疼的复杂心绪表露清晰;老兵从轮椅站起,以一段苍劲的唱腔回望当年,到了“志愿军舍生忘死向前冲”一句,“向——前——冲”一字一顿,三字之简,却是一个九旬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当年气势!三唱之间,一部英雄史诗立了起来——这便是曲艺的“轻”,三两句唱腔、两三个人物,来讲一个故事给我们听;这更是曲艺的“重”,那一声“向前冲”里,装的是一代人用命换来的和平。这样的英雄之重,恰恰最适合由曲艺来表达——于讲述中呈现,于声腔中塑造,以最朴素的形式抵达最深沉的情感。
全剧结尾,众人以高亢激越的二人转曲调齐唱“莫忘初心要牢记,红色基因世代传承”,而后顺势接续红色经典《英雄赞歌》慷慨雄浑的“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曲词,令人瞬间动容——从乡土中国的曲艺传统,接续到新中国文艺的精神谱系,两种音乐形式共同完成了一次对英雄的庄严致敬,也完成了一次对“英雄”概念的重新诠释:英雄不是远在天边的神话,而是从乡土中走来、又归于乡土的人。
作品《老兵捐献》主动追求以情感人,打动人心,观众的热泪盈眶让我们看到:以曲艺之轻,承英雄之重,铸民族之魂!
(鑫鑫 作者系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沈阳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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