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钢厂里,八路军营长、国民党军上校团长、抗联排长,都被安上了同一个称呼:“特殊劳工”,他们身上还穿着军服,胸前、背后却被写上了编号。话剧《逐光》的故事,就从这令人刺痛的反差中展开。1945年夏,被囚于本溪湖煤铁公司炼铁厂的抗日官兵,每日面对高炉、铁网与看守。他们盼着走出去,却渐渐作出了一个更艰难的选择:留下来,守住囚禁自己的这座工厂。抗战题材的厚重,有时也构成创作的难处。历史结局早已知晓,英雄的牺牲又该怎样抵达人心?本溪歌舞剧院出品、陈国峰编剧、宋国锋导演的话剧《逐光》,把目光从辽阔战场收回,落在一群失去自由的军人身上。牢笼之内,他们还能够争取什么,又愿意为什么付出生命?一座高炉,由此成为理解这部戏的入口。
高炉在侵略者手中,炼出的钢铁被用于制造杀戮同胞的武器,毁掉它,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抗争,刘溪生的打算便从这里生发。他留学德国,懂冶炼,也知道这座工厂的分量,正因如此,才不能容忍它为敌所用。王铁山却把目光投向了战火之后:日本人的失败已成定局,他们终将被赶走,中国人还要建设自己的国家,到那时,拿什么炼钢,又拿什么支撑百废待兴的生活?眼前的复仇与长远的守护,在高炉旁迎面相撞。不同队伍的两个军人都要抗日,路径却大有不同。这样的争执,使“保卫钢厂”有了戏,也有了不易。剧作没有让共同受难的人一见面便消除隔阂。刘溪生放不下上校团长的身份,王铁山也不肯认这个凭军衔压人的“长官”,两边的士兵更是话不投机,几乎动起手来。直到谈起故乡,两人才发现,一个是本溪连山关的铁匠,一个出自南芬的打铁人家。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人,忽然能拿对方的名字打趣了。这一阵笑声很轻,却让横在他们之间的距离缓缓松动。政治立场之外,他们还有共同的乡土,也有曾经靠炉火谋生的日子,更有共同抗日的坚定目标。戏剧的张力也来自牢笼中真假身份的交错。潘成义化名“潘富士”,提着皮鞭、满口谄媚,连自己的营长也得照打。转过身,他又偷偷掏出鸡蛋,叮嘱连蛋壳也不能留在这里。叛徒张爱仁,顶着“共产党特工”的身份,最终出卖营救计划。明里暗里的敌我交锋,让人物规避了脸谱化,让抗争叙事更显真实。
《逐光》的“戏”还特别体现在,将一个抗争的故事框定在本溪湖煤铁公司炼铁厂这一方封闭狭小的物理空间之内,极致的情节构成极致的矛盾,更可塑造出典型性格。高高的围墙,轰鸣的高炉,铁丝网与看守,共同构筑起一座巨大牢笼,所有人物的行动,被限定在这块有限的天地。人物被逼到绝境,使命也被逼到实处。战场于是被压缩,所有谋划、冲突、对峙、情感的滋生与碰撞,都只在高炉边发生。高炉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把特殊的劳工,中国的军人吸向同一目标。当然,封闭的炼铁厂并未隔绝一切讯息。姚景圣借行医传递消息,诊脉、递药、谈“倒春寒”,寻常话语中藏着另一层深意。高炉之外,本溪的街巷与抗日力量也在悄悄回应。有限的舞台于是有了纵深:被囚的人并不孤立,他们与故乡之间尚有丝丝关联,而每一次联系,都要有人冒险,甚至牺牲。
冷硬的铁网之内,儿女情长也令冷峻残酷的抗争戏中有戏。陈爱锦对王铁山的倾慕,源于患难中一点点生长的敬重。面对刘溪生的误解与占有欲,她坚持自己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即便心有所属,在得知旧长官身陷险境时,她仍奔走求救。她的感情里有爱,更有军人的情义。若只把她看作两位男性之间的情感牵连,便会错过这个人物最可珍视的部分:被侮辱、被摆布的处境,没有使她放弃判断和选择。身陷囹圄的女军人,在时代漩涡中始终坚守本心,于爱恨、家国间从来都能做出坚定的正义取舍。
剧情的推进越发把“留下”与“离开”的难题推到人物面前。王铁山要守高炉,却坚持让刘溪生撤离。潘成义不肯丢下营长,便把保护刘溪生定为“最高任务”,因为这个令他恼火、与他争执的上校团长,是未来炼铁厂需要的冶炼专家,“你的价值是给祖国炼钢铁”,烘托出全剧的立意。王铁山舍不得自己的兵,潘成义舍不得自己的营长,而一个尚未到来的明天,他们却不得不忍痛松开彼此。一段高亢的评剧唱词“打不垮巍巍铁刹山,阻不断太子河水勇向前”,为这条从山林、河谷通向工厂的抗战路线赋予了抗争的声音。辽东抗联史与本钢护厂史,在高炉前熔接成一段地方记忆。
剧情尾声,1949年,刘溪生、潘成义与职工家属一道,在高炉前迎来钢花喷溅的时刻。此前关于炸毁还是保全、撤退还是坚守的争执,终于有了回答。“逐光”的光,曾是敌营里艰难辨认的一线希望,此刻成了可以照见人们面孔的炉火。高炉仍然沉默,却已经替所有人物说完了结局:他们在胜利前夜守住的,是一个尚未诞生的工业中国。
(马琳 作者系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东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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