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本无山。辽西平原之上，这片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的狭长地带，却在1948年的深秋，被无数战士的血肉筑成一座精神的高山。作为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参评剧目，幻境舞台剧《塔山》以塔山阻击战为历史底色，以老兵记忆为叙事引线，打通历史与现实双重时空，在沉浸式的舞台演绎中，完成对革命先烈的深情回望、精神叩问与时代接续。

  观看该剧最直接的感受是“我在场”——炮火就在耳侧，演员近在眼前，硝烟扑面而来；而当散场灯亮，萦绕心头的却是另一种情绪，是对七十多年前那段烽火岁月的“回望”。前者指向它创新性的空间表演设计，让观众置身历史现场，获得身临其境的即时体验；后者根植厚重的历史叙事逻辑，借老兵的记忆回望塔山，让尘封的精神跨越时空抵达当代。

  《塔山》最具开创性的艺术突破，在于彻底消解传统舞台与观众席的物理边界，重构了观演关系。演员不再被固定舞台所框定，而是穿行于观众之间展开演绎。零距离的表演输出，消解了戏剧的“第四堵墙”，历史不再是隔着舞台的远距离旁观，角色的神态、情绪乃至呼吸都直抵观众，使观众完成由“看戏人”向“戏中人”的身份转换。

  这种“在场”的营造，是全方位、立体化的，而非简单依靠演员走下舞台。剧目充分调度整套声光电与多媒体幻境系统，使其深度嵌入叙事节奏，服务人物情绪与战争氛围，拒绝脱离剧情的特效处理。炮火轰鸣、战地风声、冲锋号角环绕全场，光影明暗流转、虚实交替，多媒体幻境在硝烟弥漫与山河安宁间自由切换。空间的消融、感官的沉浸，让观众在观演的当下即获得强烈的情感卷入——这是“在场”的空间表演赋予作品的第一重张力。

  与“在场”的感官沉浸形成互文的，是贯穿全剧的“回望”姿态。全剧以暮年老兵程思远携舰载航空兵孙女程玲玲祭扫烈士墓开启现实叙事，歼-15战机呼啸天际的轰鸣，唤醒老人尘封七十余载的烽火记忆。一本泛黄老旧的战地日记本，成为串联古今的精神媒介，瞬间将观众带回1948年硝烟滚滚、炮火连天的塔山战场。这种现实与历史双线交织的叙事结构，绝非简单的剧情闪回，而是构建起古今互照、时空对话的审美体系。

  这份“回望”没有对历史进行平铺直叙的复述，而是以个体生命记忆承载宏大战争史诗。连长、排长、机枪手，剧中的英雄跳出脸谱化的符号塑造，他们眷恋故土、向往烟火、有恐惧、有牵挂，却在生死抉择前挺身而出。剧作不回避战争的残酷悲壮，真实还原阵地反复拉锯、工事屡毁屡建、伤亡不断攀升的惨烈战况，尽可能还原塔山阻击战“无山可守、以身筑山”的绝境处境。同时，作品跳出单纯的战场叙事，将镜头对准众志成城的人民力量，辽西百姓捐献木料物资、支援前线、守护子弟兵，用朴素热忱的家国情怀，构筑起军民同心、坚不可摧的防线。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敌方阵营内部人心涣散、将帅倾轧、军心浮动的混乱局面，一正一反的对照叙事，把战争胜负的历史逻辑、民心向背的深层道理具象化，直击观众内心。

  如果说“在场”让观众沉浸于战争的即时情景，那么“回望”则带领观众沉入厚重的历史纵深，两种时空感知在舞台上交汇，形成这部作品真正的艺术张力。当观众以“在场”的方式置身战场，近距离触碰人物的恐惧与抉择时，历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书页，而是可感可触的现场体验；而当沉浸的刹那过去，老兵的回望又将观众从“当下”牵引回“历史”，让这份亲历感沉淀为对七十载光阴、两代军人的深刻体认。“在场”强化回望的共情底色，“回望”赋予在场思想厚度。观众正是在这种往复的张力中，读懂和平来之不易，读懂山河无恙背后沉甸甸的代价与牺牲。

  当然，作品仍存有可打磨提升的空间。剧中部分次要人物的细节刻画相对单薄，不少普通战士、支前百姓更多承担叙事功能，人物独有的生命经历与情感肌理还可以进一步拓展。在舞台调度上，现实与历史之间的部分时空转场高度依靠道具、音效触发，个别节点的表演、多媒体幻境之间衔接略显仓促，存在节奏上的缝隙。若对人物细节、转场调度再做精细打磨，可以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在场”与“回望”的时空流转也会更加浑然一体，实现思想表达与舞台技术更高程度的契合。

  塔山本无山，因英烈血肉而巍峨；历史本无声，因精神传承而恒远。《塔山》以革新的空间表演重构“在场”，以深沉的历史叙事呼唤精神“回望”，在双重时空感知的交织中，让厚重的红色历史可观、可感、可共情。

  （刘昊 作者系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沈阳音乐学院音乐舞蹈研究所负责人、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