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期间，沈阳评剧院新编大型古装评剧《花妖》精彩亮相。它以明代沈阳为背景，讲述花妖天女花与秀才蒲松节的仙凡之恋，让老戏迷点了头，也让年轻观众入了戏。传统戏曲的当代转化早已不是新鲜话题，但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戏不多。《花妖》没有把创新变成对传统的“外科手术”，而是在叙事的骨相与唱腔的肌理中，让古老剧种重新获得为当代人说话的能力。

  中国戏曲的“传奇”传统，自明清以来便以仙凡之恋、人妖之遇为重要题材。《花妖》的花仙下凡、书生遇妖、道长降魔、仙界考验，接续的正是这条叙事脉络。蒲松节考场罢考、携花仙出走，令人想起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不管不顾；蒲母以缠足、“三从四德”刁难花仙，又带着《白蛇传》中法海试炼的影子，借“规矩”之名行拆散之实。但《花妖》并非简单沿袭，它在承袭传奇骨架的同时，注入截然不同的精神血肉。这出戏不端着，知道普通人心里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剧中“恋爱脑”“减法才是王道”“诗和远方的田野”等台词，表面逗乐，骨子里是在跟今天的观众对暗号。蒲松节喊出“我不参加科举”时，年轻观众会心一笑，那是一种穿越古今的心照不宣。剧作真正扎心的是，它把花妖的爱情困境磨成照见人世的镜子。蒲母那句“你这双大脚必须缠足”，表面说脚，其实在说“你要进门就得守我家的规矩”。这跟今天拿彩礼说事、拿户口本卡人、拿“女孩子稳定最重要”把人给堵死，本质上并无两样。花仙没吵没闹，默默咽下屈辱，最后替她说出“不缠也罢”的，偏偏是蒲松节这个男人。这一笔写得狠，连免于受苦这件事，女人都轮不到自己决定。剧本用轻巧的细节，把传统礼教的规训逻辑翻到台面上。

  《花妖》叙事上能以当代共情动人，唱腔上同样下足“随情变腔”的功夫。《花妖》的声腔设计始终贯穿着一个意识：程式是骨架，情感是灵魂。换言之，评剧的“唱念做打”从不是僵死的套路，所有技艺最终都为人物服务。天女花由花派传人孙明月领衔，唱腔以花派为核心基底，完整保留了花淑兰“高亢而不躁、刚柔相济、脆而不硬”的美学特质。高腔的爆发力、疙瘩腔的颗粒感、装饰音的细腻流转，这些百年技艺一分未减。但孙明月没有止步于“唱得像”“唱得好”，她为花妖量体裁衣，在高音区注入空灵飘逸的气息，让传统花派从端庄闺秀的固有印象中出走，生发出花妖的灵动与脱俗，句尾装饰音刻意淡化收束感，声音像悬在半空，在听觉上恰好对应妖的非人特质。初遇时的俏丽花腔、离别时的柔婉拖腔，都在说明：流派不是束缚，而是可供开掘的富矿。蒲松节的扮演者冯子洋同样遵循这一原则。小生行当的“二六”板是根基，但剧中打破了单一板式局限，将反调、慢板、摇板等有机融合。罢考一场，唱腔从规整叙事突然转入散板，声腔变化与人物内心的挣扎同步抵达，这种处理之所以不让人出戏，恰因为它首先服务于人物，而非服务于创新这个标签。整出戏的唱腔没有向流行音乐妥协一个音符，却通过节奏的弹性调整，让传统声腔接住了当代人的情感节奏，成就了真正见功力的焕新。

  这出戏在吸引观众上做足了文章，威亚、多媒体、无人机、魔术、变脸轮番上阵，但真正让剧场静下来的，是演员一板一眼、一字一腔的细腻经营。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没有一处是松的。每个人都在做一件事，就是让角色在舞台上活起来。直到花妖在蒲母面前唱完那段隐忍的唱腔，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尾腔滑出。那一刻，花妖的痴、书生的倔、蒲母身上的礼教投影，所有人物在戏里积攒的委屈、挣扎与不甘，全都找到出口。新技术让观众坐得住，而台上这群人用最传统的功夫攒出的那一下，让观众回得了神。台下那阵安静不是礼节性的，是被唱腔里的东西慢慢渗进去，在某个自己也说不清的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传统戏曲当代转化的成败标准只有一个：当演员张开嘴的那一刻，台下的人是否觉得这声音跟自己有关系。评剧“韩花筱”三大流派首度同台，本身就从传统资源重新调配中激活了新的表现力。导演王文龙称该剧“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审美、情感温度与思想深度”，这话在表演和内容上都立得住。

  当然，作为新创首演剧目，《花妖》尚有打磨空间。后半部反科举、反礼教、女性觉醒、颂真情等多条线索交织并进，信息密度过高，节奏略显仓促，部分台词稍显直白，留给观众回味的余地被填得过满。相信随着后续演出磨合，这些问题会得到调整与完善。但它实现了一次可贵的尝试，让传统戏曲的唱腔与叙事，真正参与当代人的精神表达。

  《花妖》是在坚实的传统戏骨之上，长出了一根当代新枝，尽管这根枝子还嫩，但它伸出去的方向是对的。演出结束时，观众热烈的掌声里不只有对故事的喝彩，更有一份对戏曲自身表达方式敢于突围的认可，而这对于评剧的当代发展弥足珍贵。

  （李娜 作者系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沈阳音乐学院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