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上，欣喜地看到东北地域戏剧的新变化，在这棵大树的主干上，长出了新的枝杈。具体地说，辽艺大戏《大院大院》是把“大三线”这一共和国重工业建设历史背景下重要的地域迁徙事件，收拢在两个地区的两处大院中，以小写大，以简驭繁，以局部写整体，落笔在普通人的内心波折和生活遭遇上。而大连话剧院的《烟雨东关街》也体现着类似的用心：以一条街、一座小楼中几代女性的故事，写不同年代里大连独特的市民文化；也以这座城这处建筑这户人家，写了几个重要的年代。两部戏都倾向于把“生活流”作为表现重点，有别于前几年侧重于革命、战争、军事的历史题材。东关街在这里就意味着大连本身，就像《开炉》《祖传秘方》《天算》中北市场之于沈阳的意义。除此之外，我觉得更可贵的是，《烟雨东关街》是一部女性向的大戏，这使它在一众阳刚之气浓烈的同类戏剧之中凸显出来，它是一抹柔情、几缕诗意、半城烟雨。

  剧中，东关老娘、大娘、小娘这祖孙三辈，组成了一个母系血亲家族，几辈子都住在一处漂亮的红色独楼里，她们的爱情婚姻归宿——“小独楼女主人和她们的男人们”——是这条街上的热搜头条，也是剧中核心情节。其中第一代，自称“东关老娘”的，出场时反倒是一个小姑娘。她穿红衣、打散辫、敲得一手萨满大鼓，戏班子解散后，想在街头“撂地儿”卖艺，注定充满艰难，更何况她还招惹了日本人。这时候一个同样是每天在街头混饭吃的混混“大头”替她出头、为她挨揍，就此于仓促之间结下了一段乱世姻缘——也是这段传奇故事的开头。相对来说，第二代东关大娘的这一段就很寻常，海军与大娘青梅竹马，但是聚少离多，外加家庭成分之类的顾虑，活活把炽热飞扬的少年恋情熬成了缠绵悱恻的中年经典款式。等着、盼着、恋着，仿佛婚姻这个“靶心”从来都不在古典主义恋人们的射程之内。第三代就更写实，离婚的小娘，条件拔尖儿，一直被男人包围着，她却跟同一个男人聚了又散、散了又惦念，谁能说清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想逃离的又是什么？越接近当下，剧中女人的婚姻选择越倾向于开放、越倾向于无解。东关街必然也有晴空与流云、烈日与暴雨，那为什么核心意象是烟雨呢？总归是以景写情、触景生情，漫天烟雨写照的是女人们那捋不清、道不尽的心事吧？

  类似的以母系血亲维系的家族故事或许可以考古到20世纪80年代铁凝的小说《玫瑰门》，但是那部作品更疼痛更锐利，铁凝描述了以女性的躯体承受时代与历史的碾压，以最柔软去抵抗最强硬，零落成泥，香却难如故。还有苏童的小说《妇女生活》（改编成电影《茉莉花开》），将女人的堕落（我愿称之为“坠落”）以及对“倒带”一般的命运复刻与轮回，归结为女性自身的软弱和虚荣。这两位的写作对女性命运的归因各执一词，或是外部原因，或是内部原因，反正非此即彼。到了长篇小说《长恨歌》，作者王安忆用白头宫女一般悠长的口吻，将内外部之因重新合体，继而又淡化“归因”这个动作，仿佛是说，事实如此，日常如此，命运如此，接受即可，何必问因果？这部《烟雨东关街》多少有点《长恨歌》的感觉。大连与上海，都是港口，都是码头，都是华洋杂处的地界，既有文明碰撞、时尚之都的流风余韵，也有风光旖旎、回环流转的坊间传奇。当然细看下来仍是不同，大连的女人们终究是强悍，骨子里头是硬的，比不得上海的太太小姐们那样精致到颓靡；大连的男人们也雄强，不像上海的文人老克勒们，追索着女人细碎凌乱的感受。说到底，东北比比皆是闯关东的后人，要不就是祖辈北方民族，都有抵御外侮的血脉基因，扛得起码头讨生活的艰辛时日，也受得住街谈巷议中的流言蜚语。在这出戏里，女人的爱情与命运不是别人故事的插曲，她们的故事也不是别人族谱的镶边，她们的美丽更不是为了进入大历史周边的私人史与风流事，而是构成女性自己的家世谱系、命运链条。

  不过这部戏也残存着一些尚未完成的意图，比如开头几个下棋的老街坊给出的那个悬念。小楼里隐匿的秘密究竟是啥？这个秘密在几辈女人的故事中充当过怎样的要素？她们命运的因果链还有哪些缺失环节有待补上？观者未能充分索解，只好与记忆中若干无解之谜一并留在心底。

  以上剧情覆盖了大连八十年的历史，而这部剧的舞台呈现并不是预想中的大而重，倒是有几许明快。梳理这“明快”的感受从何而来：一是节奏比较快，没有一丝拖沓和犹豫，即便是写等待写相思，也没有浪费叙事的篇幅；二是人物呈现和演员表演比较流畅，没有硬拗和重复，没有理念和信仰的直给，点到即止；三是三代女人的故事恰好成一个三段式结构，结构匀整，针脚细密，情绪饱满，正符合戏剧观众的某种审美心理期待；四是整个剧从叙事语言到舞台要素有一种内在的诗意流淌，这大概与总导演王晓鹰的一贯追求有关。编剧杨锦峰和总导演王晓鹰都是极擅长“做戏”的人，他们写过、排过、上演过那些份量很重的戏，包括并不限于表达信仰的份量、精神的份量、历史的份量……这都是他们估量过也呈现过的东西，但是这一次他们选择把一部关于大连、关于女性的戏写得这么明快晓畅，写出了举重若轻，坐在观众席的我们，只能鼓掌以致谢。

  （苏妮娜 作者系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辽宁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