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的舞台上，沈阳曲艺团作品东北大鼓《半条棉被》，以一段刚柔并济、声情并茂的唱腔，将剧场拉回到1934年湘赣边界的那个寒夜。

  这个故事如今已广为人知——红军长征途经湖南汝城县沙洲村，几位女红军借宿农妇徐解秀家中，临别时将仅有的一条棉被剪下半截留给她。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长征胜利八十周年大会上讲述这段往事，故事由此传遍全国。九十多年过去，这个故事经由郝赫的词句，张娃佳的声腔，在东北大鼓的鼓板间被赋予了新的艺术生命。担任导演的，是张娃佳的恩师刘兰芳先生。她以深厚的传统章法为根基，对整部作品的艺术走向与细节呈现做了全面的把握与调度；张娃佳则以成熟演员的从容姿态，将这份艺术构思完整地落到了舞台上。

  东北大鼓奉派以嗓音宽厚、字正腔圆著称，张娃佳师从刘兰芳，血脉里流淌的正是奉派的基因。她的行腔起音稳、收音干脆，高音区明亮而不尖利，中低音区厚实而不沉闷。全篇唱下来，寒夜里那一剪子的温度，穿过漫长的光阴，稳稳落在了今天的观众席上。

  “说唱相生”是曲艺美学的核心命题，东北大鼓以唱腔为主体，道白多承担串接功能。张娃佳在《半条棉被》中的处理，使“唱”与“说”各自发挥了充分的表现力。开篇“为纪念红军走上长征路，各地代表聚京都，总书记登讲台亲切严肃，怀深情讲故事诉说当初。”几句念白，将叙事时空从舞台自然过渡到九十多年前的长征路上，随后鼓板切入，唱腔跟进：“寒冬腊月风刺骨，红军战士踏征途。”这一处“说转唱”干净利落。紧接着以从容的中速唱腔展开人物刻画，道白则选在几个关键节点插入——二女兵看到炕上的麻袋片，一句“这大嫂家怎么把这麻袋片当成被和褥啊”，语气中深含着关切与忧心。“唱”与“白”一厚一薄，一绵密一利落，观众在这一张一弛之间，听得见故事，也品得到故事之外的余味。

  东北大鼓以板定节、以鼓传情。张娃佳在《半条棉被》中的节奏把控是一条起伏的曲线——开篇板慢点稀，维持从容的叙述节律；从女战士决定留下棉被开始，叙述陡然收紧，鼓板加快，一句追着一句往前赶；到了“拿起剪刀双手舞”“一条棉被铰两幅”，节律绷到最紧，叙事的力量在几秒钟之内迅速积蓄，击中人心。传统东北大鼓在这种关口通常以节奏紧凑的“扣调”快速收尾，而《半条棉被》做出了新的延展——在快节奏“扣调”之后，再以舒展的旋律将声腔托起，演员从“扮人物”跳回到讲述者身份，以对故事的评述进一步向前推进情绪，从容地完成主题的升华。这个分寸的把握，是对观众接受心理的精准预估：情感刚被推到顶点，不给一个喘息的间隙就收尾，观众的共鸣就会打折扣。演出现场，观众被半条棉被所承载的军民深情深深打动，报以热烈掌声，正是对这一创新成功最有力的印证。

  整场演出中，前边的小戏小品类节目演员众多、声光交织、满台生辉。东北大鼓《半条棉被》作为全场最后一个节目，表演者张娃佳登台时仅一人、一鼓、两名伴奏，舞台骤然由繁入简。她气定神闲，在“一人多角”的叙述与声腔转换之间掌控节奏，以极简承载丰厚，以叙述统摄全场。待到鼓板收住、掌声四起，整台节目也在此刻获得了精彩的收场。这既是对演员个人艺术功底的展现，也是曲艺艺术以一人抵达千人的美学力量在当代剧场中的再次呈现。

  东北大鼓是黑土地上长出来的声腔艺术，《半条棉被》留给观众的触动，不只是一段历史的回响，更是一份关于辽宁地方艺术如何参与当下文化建设的现场答卷。从刘兰芳“不要固守老腔老调”的艺术理念，到张娃佳“说唱结合”的当代实践，几代东北大鼓人始终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从历史演义、民间传奇到红色题材、现实生活，时代赋予了这门老艺术新的讲述对象，而东北大鼓在面对当代题材时依然展现了充分的容纳力与表现力，它向我们证明着，辽河两岸数百年来质朴、深沉、滚烫的文化腔调，依然能在今天的舞台上赢得满场掌声——这便是传统艺术在当代最有力的在场与回响！

  （鑫鑫 作者系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沈阳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