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美展所表现出的地域美术自觉性

发布时间:2026年09月22日

来源:辽宁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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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以往习惯于在艺术大展中期待重量级的作品,例如厚重的历史叙事、宏大的时代图景、深沉的现实关怀等。这些固然重要,也一直都是省域美术创作水准的压舱石。但在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的美术作品展上,笔者更愿意谈谈那些容易被“专业眼光”轻轻略过的作品。

雕塑《收获》 作者:颜海强

  看到《收获》这件作品的第一眼,不禁让观众发出感叹,好一条大鱼。塑造手法很“活”,泥味十足,指痕、刀痕都留在表面,不做任何处理,任由它们粗粝着。鱼的脊背、下水裤在膝关节转折处的堆置、粗布衣衫的褶皱,有质感,有重量。那种“塑”的痕迹让作品带着体温,带着劳作的气息。最妙在神,人物的脸没有往“英雄”上做,青年腮帮鼓着,眼睛笑成两条缝,牙也露着,粗壮的臂膀,尽显手臂肌肉的厚实。青年抱着大鱼,得意,吃力,又美滋滋的,十分憨趣。作品并没有歌颂劳动的伟大和艰辛,它呈现出的是劳动里那点实实在在的踏实。

  作者把学院派雕塑的造型功底,嫁接在民间美术的夸张与诙谐上,写实为体,写意为用,夸张为趣。鱼之大,是浪漫主义的笔法;人之憨,是现实主义的人情。两者一碰,便有了这件作品独有的叙事温度。作者让观众笑出来的方式,很东北,不端着,不扮深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生活里那点好玩的东西直接递给你。

版画《万象祥和牧春风》 作者:王美萍

  再如《万象祥和牧春风》这幅木刻版画作品,第一印象便是满眼的羊,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半画面。进一步观察,就会发现其中的构图精巧,密而不乱,热闹得恰到好处。羊身填以细密的花纹,像刺绣,又像瓷器上的缠枝纹,总之都是吉祥符号。

  最见匠心的是那两个孩子。他们躺在草地上,面对面,笑得东倒西歪。几百只羊再热闹,也只是背景里的欢腾,孩子在整幅画中占的比例虽小,却是全局的画眼。设色上,画家胆大心细,大块的翠绿铺陈,绯红的小花撒了满坡,孩子们的衣裳一红一蓝,跳脱在绿色之上,艳而不俗,一下子把民间年画的喜气接了进来。此作带有鲜明的民间艺术风格,也尽显稚拙,这种稚拙不是技艺的欠缺,而是一种自觉的审美立场,是北方乡土社会最朴素的吉祥图景,也是老百姓最期望的幸福生活。

  除了这两件作品外,纵观整个展览,这类作品并不在少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趣”。

  从中国美学史看,“趣”并非边缘概念。苏轼言“天真烂漫是吾师”,齐白石画虾、画不倒翁,追求的都是一份生趣。这次展览里的“趣”,正是这条文脉在美术上的延续,并且是以东北的方式接续。

  从敦煌壁画里的嬉戏童子,再到丰子恺笔下放风筝的孩童,“趣”从来都是中国艺术的一条暗线,只是常常被庄严的叙事所遮蔽。这次展览,一些画家把它重拾,他们画的不是文人案头清供之趣,而是黑土地上的坦诚。这既是创作立场的自觉调整,也暗合了中国画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古老训诫。

  更进一步说,“趣”的背后,其实彰显了一个地域艺术观的成熟。一个地域或是一个时代的美术生态是否健康,不只看它能否产出震撼人心的“大”作品,也看它能否容得下百姓生活里的那些轻盈、诙谐、充满毛边的东西。

  为什么这些有“趣”的作品,值得在省级重要艺术活动中被看见?艺术最古老、也最持久的功能之一,恰恰是安顿人心、激发欢愉。孔子说“游于艺”,庄子讲“乘物以游心”。“游”字,正是中国美学给艺术功能最精当的定义。今天的观众走进展厅时,往往带着一身疲惫。内卷、焦虑、意义的透支,这是许多人真实的精神处境。伤痕年代的美术回应伤痕,而今天的“趣”,回应的是当下这个时代的疲惫。在这样一个时代,这场热气腾腾的艺术展提醒我们,艺术对抗异化的方式之一,就是重新教会人笑。这些画家们未必个个都读过社会学,但他们用题材的选择,完成了对时代精神状况的自觉诊断。他们不追求曲高和寡,而追求观者的嘴角上扬。艺术首先应当让人高兴,对于人民的美术而言,这是最朴素也最难能可贵的立场。

  当然,提倡轻松,并非主张艺术放弃深度,真正的“趣”从不浅薄。老一辈的艺术家们,一直用言传身教的方式教导我们,不要站在生活之外俯视生活,而是生活在生活之中。当创作者回到了生活的内部,用平视的姿态画自己熟悉的日子。这种创作姿态,本身就带着东北式的坦诚,“我”就是这么个人,“我”过的就是这么个日子,“我”觉得它有滋味,“我”就画出来给你看。艺术的根,终究是扎在日常经验里的。根扎得深,树才长得高。这个道理,对创作如此,对一个省的美术生态同样如此。

  这次展览更加值得推荐的地方,在于它的美育自觉。美育的难点,从来不是大众不懂艺术,而是艺术常常摆出“你不懂”的姿态。当展厅里出现几只会荡秋千的鸟、偷吃后意犹未尽的小女孩、连环画里解救落水孩童的感人故事时,门槛就悄悄消失了。先有情感的抵达,才有理解的深入。当艺术的热乎气儿与观众的生活经验迎面相撞时,审美教育便也不再是纸面概念。

  近几十年,辽宁这片土地经历了工业化浪潮的辉煌与退潮之后的失落。按一般的文化地理学逻辑,严酷的自然环境与不稳定的生存境遇,更容易孕育出凝重、悲怆的审美气质。然而辽宁偏偏走向了另一面,这不是文化史上的偶然,而是一种具有深刻合理性的生存策略。

  苦难可以压住生活,却压不住会笑的人。笑,也是东北人给命运最体面的回答,这也正是东北式幽默的本质,直面苦难,但拒绝被苦难定义。东北人的幽默背后,永远藏着一份念想——日子总得接着过,还得过好。

  (孙路易 作者系鲁迅美术学院人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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